观点 2022-11-30 02:38:57 作者:四季浏览:12    

抛却剧本娱乐行业究竟是蓝海还是红海的争议,毋庸置疑的是,作为消费新业态,剧本杀、密室为代表的新兴娱乐产业正在走向新的发展阶段。近年来剧本娱乐行业狂飙猛进,野蛮生长的同时频频因剧本内容血腥暴力、产品服务良莠不齐、经营场所发生安全事故等问题受到舆论争议。

今年6月,文旅部、公安部、住建部、应急管理部、市场监管总局5部委联合发布通知,将此前争议已久的线下剧本杀和密室逃脱作为剧本娱乐经营行业新业态首次统一纳入监管,并设置一年过渡期,当监管终于落地,过渡期已过近半,在政府部门严格合规的要求之下,数百亿元规模的产业将何去何从?

约三五好友或者陌生人拼场完成一场剧本杀,是不少年轻人假日喜欢的娱乐活动。

新规落地

多地出台行业监管规定,剧本内容自审自查

自2013年剧本杀在中国真正萌芽以来,经过近10年发展,过去一年无疑是剧本娱乐行业进入快车道后迎来监管的元年。

2021年伊始,行业开始引起舆论和监管部门的注意,不仅媒体直指剧本杀、密室行业存在诸多问题,去年9月新华社甚至专门撰文批评剧本杀,称其宣扬暴力、灵异,是“变了味”的游戏;一个月之后,应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亦再对密室场所的安全经营作出要求:自查自纠,严查严管。

一时之间,呼吁监管之声高涨。今年1月,上海市作为国内首个出台暂行规定的城市,率先将密室和剧本杀纳入监管,之后,辽宁省、成都等地相继出台行业监管规定。

在地方相继探路之时,今年6月,文旅部、公安部、住建部、应急管理部、市场监管总局5部委正式发布通知,在国家层面统一出台规定,明确将剧本杀、密室类场所登记为“剧本娱乐活动”,参照《娱乐场所管理条例》、《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等法规管理,终结长期以来剧本杀、密室类场所定位混乱、管理机制不明的局面,同时新增未成年人保护规定,不仅要对不适宜未成年人的剧本、场景作出适龄范围的提示,不得允许未成年人体验,同时提出除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外,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剧本娱乐活动。

作为内容产业,剧本娱乐的核心是剧本,新规也专门对剧本创作作出明确要求:使用内容健康、积极向上的剧本脚本,鼓励使用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的剧本脚本,并实行备案制,建立内容自审自查机制。

新规出台,引发业内大量的讨论,吴深(化名)是北京一名资深的剧本杀DM(dungeon master,指剧本杀游戏里的主持人),他感受到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对剧本的监管力度。“以前想写什么写什么,写什么内容,通过什么渠道发行,没有任何监督,现在要求自我审查,写的时候就会注意,自觉不涉及恐怖、变态或者政治敏感的内容。”

在剧本杀的行业内部,以往一个剧本的诞生过程是由各大店内的创作者创作剧本,剧本进入剧本展会或通过微信等私人渠道授权流向市场。如今,剧本创作必须再经历店家审查和向文旅部门备案这两道新的关卡。吴深提及,由于新规中对于剧本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仅做了笼统的规定,诸如不能宣扬封建迷信,不得分裂国家等,这导致剧本创作难以把握红线。

“前段时间一部新的剧本上市,店家和发行都觉得没有问题,但在平台上推广的时候,平台反过来质疑本子是不是有问题,反馈回来让修改,不然就要下架处理。”吴深告诉南都记者,监管出台后,尽管监管部门可能还没有审查,但第三方却往往更加紧张。圈子里还流传着一个案例:一个半年前创作的名为“太君”的抗日题材剧本,在新规发布后,备案时迅速将名字改成了“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出于节省时间和成本的考虑,更多店家逐渐倾向选择不备案,“新规的约束力目前不强,如果没有人举报,本子也就悄悄上了。”一位剧本杀经营者说。

近日,中国传媒大学和周泰律师事务所共同举办的一场论坛上,嘉宾探讨剧本杀的发展。

周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古灯晖是一名剧本杀玩家,在近日中国传媒大学和周泰律师事务所共同举办的论坛上,她同样谈到新规落实的困境:剧本由店家实行备案,无形中增加了行政成本和负担。

在吴深看来,备案制也有它的另一面:“通过目前的备案系统能获得正版剧本的认证,从而防止猖獗的抄袭,更有利于日后打击盗版。”吴深说。

除了剧本这一核心问题,剧本杀的另一关键要素是场所,按照新规明确,剧本杀的经营场所不得设在居民楼内及建筑物地下一层以下,这一要求也一度引发从业者的普遍争议。因剧本杀所需空间不大,租金低廉的居民小区往往是商家首选,按照新规重新更换场所,对从业者而言无疑是一笔不小的经济负担。

刘明明(化名)是一位剧本杀经营者,他告诉南都记者,新规出台后,他不得不重新寻找新的经营场所,“好在新规设置一年过渡期,目前还有半年时间可以过渡,明年就得找新房子了。”

吴深也告诉南都记者,目前剧本杀的经营场所多按照主题设计,“玩恐怖本就是恐怖主题的房间设计,大型的剧本杀还会布置实景,要搬去新的写字楼,租金贵了不说,重新装修也是一笔费用。”

“从剧本杀消费者的习惯来看,没有人会在白天去写字楼玩剧本杀。”古灯晖也谈到,从整体看,目前监管政策依然支持行业发展,但监管政策不应增加行政手续和负担,“政策的制定者需要真正深入了解行业,制定切实可行的政策。”

正在玩“狼人杀”的玩家。

野蛮生长

三年内千余家线下门店扩张至数万家

强力监管背后,映照的正是一个行业已逐渐扩张至数百亿规模的事实,近三来伴随新冠疫情的影响,旅行等户外娱乐需求难以及时获得满足,某种意义上而言,作为一种后疫情时代的消费替代品,剧本杀、密室逃脱等行业呈现爆发式增长。

数据显示,2019年1月,全国线下剧本杀门店仅为2400家,而到了2019年年底,这一数据飙升至12000家,中国“剧本杀”市场规模首次突破100亿元,规模为上一年的两倍。央视财经将此形容为剧本娱乐行业进入“井喷期”。另据艾媒咨询发布的一份报告,2022年中国剧本杀行业市场规模预计可达到238.9亿元,同比增长40.4%,2025年这一数值将达448.1亿元。

孙策(化名)是一名资深的剧本杀爱好者,她清晰感受到过去2018年至2022年剧本杀行业的变化。“最开始线下店不多,本子也不多,到了2019年疫情后特别是2020年,越来越多经营者涌入,剧本杀的店到处都是,玩得也越来越花。”

她告诉南都记者,随着近年来行业的火爆,剧本杀也从最初的剧本类型单一、玩法简单,到如今呈先出恐怖本、情感本、欢乐本、阵营本等多种剧本类型,玩法变得越来越多样,甚至不乏经营者愿意砸重金制造实景,让玩家真正获得一种沉浸式体验。

今年十一国庆假期,在京、广州等城市大量年轻人涌入线下门店,和三五好友或者陌生人拼场完成一场剧本杀,一些热门的剧本甚至“一本难求”。

刘芳(化名)今年国庆假期因出行受限旅行计划泡汤,退而求其次换成和朋友们玩一场剧本杀,“彼此熟悉能开玩笑,在角色扮演中又能看到朋友们的反差感和另一面。”刘芳如此解释剧本杀的乐趣。

孙策告诉南都记者,玩剧本杀是一种完全进入与自己生活无关的故事的体验过程。“随着剧情的展开,玩家通过推理寻找剧情中的真相,到最后会有一种‘原来是这样’豁然开朗的感觉。”在她看来,KTV、看电影等传统娱乐方式缺乏沉浸式的体验。“剧本杀更容易投入真情实感,可能玩一场情感本下来会感动到抱头痛哭。”

古灯晖在上述论坛中也谈到,自2019年起,线下剧本娱乐的开店数量开始大幅增长,至新冠疫情暴发,剧本娱乐行业迅速发展并向线上扩张,以“我是谜”为代表的推理类剧本杀APP大量涌现,同时出现剧本展会、“黑探有品”等提供剧本交易服务的专门平台。行业的火热吸引了大量资本的进入,其发展速度在各类公开数据中可见一斑。尽管有观点认为,来自艾媒咨询的报告,是一份乐观的调研报告,但在近年来多个业内分析报告的预测中,今年剧本杀的市场规模至少将超过两百亿元。

过去几年间,剧本娱乐行业大规模的市场扩张正说明资本对行业发展的良好预期,尽管从近年看,剧本杀似乎是备受年轻人追捧和资本青睐的新鲜事物,但追溯剧本杀的历史,世界最权威的桌游网站BGG收录最早的剧本杀类游戏出版于1933年,在名为《Detecto-Plays: The Melodrama Guessing Game》(中译“情节还原游戏”)中,专门由演员对剧情进行演绎,并由主持人向观众提出十个与剧情相关的问题,每次正确回答一个问题可以得到10分,最终由得分最高的玩家获得胜利。

过去数十年间,剧本杀游戏几经发展,真正在中国兴起可追溯至21世纪初以“天黑请闭眼”为代表的“杀人”游戏等桌游的风靡。最初,这类游戏仅仅在校园里流行,至2009年,由中国传媒大学学生所设计的国产桌游《三国杀》杀出重围,让游戏的影响力开始超越校园范围之外,此后桌游真正发展为剧本娱乐类游戏获得大众喜爱,背后不乏综艺节目的推波助澜。

2016年,湖南卫视首次推出明星推理综艺《明星大侦探》,这是一档由2014年韩国推理类综艺《犯罪现场》进入中国经过本土化改造后的综艺节目,其火爆程度迅速让剧本杀这一娱乐方式进入公众视野。至今为止,该综艺已连续更新至第七季,节目的广泛影响力无疑间接催生了行业的狂飙猛进。国信证券曾分析,综艺节目《明星大侦探》正是奠定如今线下实体店“剧本杀”的游戏雏形。

危与机共存

剧本娱乐行业未来何去何从?

随着五部委监管新规出台,已野蛮生长近十年的剧本娱乐行业迎来新阶段。尽管近一年内,有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剧本杀门店数量受新冠疫情影响出现回落,叠加强监管态势,行业或将迎来冷静期,但一些从业者仍对此持乐观态度。

古灯晖分析称,当前泛娱乐产业以IP为核心,为剧本杀行业提供良好的发展土壤,玩家面对面的高需求为剧本杀游戏转向线下发展奠定基础,“市场空间将被进一步打开,行业受到资本关注,企业迎来新一轮发展机遇。”

北京智新文创娱乐有限公司首席内容官李舜尧在上述论坛上公开表示,剧本娱乐行业已逐渐发展成为多元互动、多场景的产品形态,其沉浸式、有代入感、具有社交属性的特点,也更符合当下年轻用户的消费需求,目前来看,剧本娱乐行业与综艺、影视甚至教育、亲子、文旅行业结合更为紧密,也反映出行业未来较大的发展前景。

吴深告诉南都记者,剧本杀行业经过多年“进化”,相较于以往明显质量更优,“不仅剧本更多更好,以前可能是普通的盒装本为主,现在更多是城市限定本、独家本;时间也从以前玩一场三四个小时,发展到复杂的剧本可能要玩一天;剧本杀的形式从最开始简单的DM给线索卡,到现在DM与玩家互动会使用道具,一些剧本杀也会搭建实景配合NPC出演,剧本杀实际从一个平面游戏向2.5D、3D演变,对公众的吸引力要比以往更高。”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产业管理系副主任陈娴颖在调研中发现,剧本杀展现出推动文旅业发展的巨大潜力,未来有望成为承载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调研中,很多地方官员提出,在开发当地文化资源时推出沉浸式的旅游项目,能不能和剧本杀的形式结合,现在很多地方也在尝试,让更多年轻人真正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去体验当地的历史文化。”

新规出台后,重新审视目前的剧本娱乐行业现状,多位业内人士在持有乐观态度的同时也表达了担忧。

古灯晖谈到,剧本娱乐行业目前仍处于初级发展阶段,大多数是个体工商户,在初创时期管理问题仍然是关键,“比如如何融资、利润如何分配,人员如何管理?劳务关系、五险一金涉及的都是公司管理的问题,未来怎么做还要进一步完善。”她也呼吁,按照目前的监管态势,经营者应更加重视合规,比如新规中提及的经营场所、经营手续,安全生产等问题,包括要考虑新增的未成年人保护的要求以及可能涉及的玩家隐私风险问题,从业者遵守合规的要求,让行业更加健康规范发展。

剧本娱乐行业作为内容生产产业,内容生产始终是行业议题的核心,在一个虽成长多年但仍然不够成熟的行业,缺乏专业的人才队伍和行业标准,几乎是所有从业者反映的共同痛点。

吴深告诉南都记者,剧本娱乐行业与影视行业有完善的人才队伍不同,剧本杀的从业人员仍大多数是兼职。“剧本一般就由剧本杀店长或店员创作,行业内很多从业者其实都是兼职,没有形成专业的职位。”以他所从事的DM为例,尽管在一家剧本杀店内,DM的作用至关重要,“但一般剧本杀店里,专业的DM仅有2到3位,大多数都是兼职。”吴深说。

李舜尧也提及,剧本杀行业其实产业链复杂,“一个产品的孵化需要专业的编剧、场景布置、舞美、灯光、音响等等,这是一个多工种协同作战的行业,但目前还没有专业的人才培养机制,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孵化专业的人才至关重要。”

来自北京大学的康安宁是一位剧本杀的创作者,她也在上述论坛上表示,目前行业内还没有形成健全的产业链和市场,创作者的议价权往往较低,“剧本的交易更依赖熟人社交,可能就是作者之间聊一聊,通过熟人找发行,没有相对正规的平台,也常常导致创作者在其中会面临抄袭、或者写着写着跑路了的情况。”

新业态的发展仍不够成熟,更多从业者则提及未来内容生产要面临的审查制所带来的挑战。康安宁认为,新规的备案制和自我审查的要求,依然未对创作内容明确划出可供执行的标准,与其通过一些概念化的规定作出对于言辞的限制,不如对题材作出更明确的限制,尝试明确列出哪些不能写的负面清单。

陈娴颖提出,目前新规依然对内容采取底线监管,对新业态持有鼓励态度,但随着行业的不断完善,后续内容审查的力度或将增强,她建议监管部门依然要尝试探索和研究分级体系,“比如剧本创作中恐怖到底要写到什么程度,需要更细致的分级,尤其是监管引入保护未成年人的要求之后。” 她强调,作为内容生产行业,势必要受到内容审查机制的管理,“属于是带着镣铐跳舞,只能说目前是在自查上下功夫。”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文化法治研究中心主任郑宁在论坛上表达了相似的观念,“中国的文化产业发展势必有许多条条框框,把握剧本娱乐行业的底线和红线,还是要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创作,再追求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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